最近，爱奇艺推出“AI艺人库”计划，试图通过数字化手段将艺人IP资产化，却意外引发了粉丝与市场的强烈抵触。这一风波不仅是技术与伦理的碰撞，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长视频平台在短剧夹击下的生存焦虑，以及全球影视行业在“套路化生产”与“内容降级”双重困境下的挣扎。AI真的能拯救内容产业吗？在中欧管理学副教授杨蔚看来，答案或许并不在冰冷的算法里，而是在于人与人之间那份不可替代的情感联结中。

前段时间，爱奇艺官宣要推出“AI艺人库”，计划将艺人的脸部数字化，全面开启AIGC替代真人出镜的时代。消息一出，舆论瞬间炸裂，甚至有网友直言“爱奇艺疯了”。但如果剥开情绪，从纯粹的商业战略视角来看，这其实是一门极具想象力的好生意。

01

商业逻辑其实说得通

AI换脸灰色产业和伦理问题，早在大模型火了之前就已经被关注到。大平台数字化的撮合，保证艺人的脸能够用一种“正确”的方式被AI使用，能减轻艺人档期排不开、分身乏术的痛点，甚至让他们不用出镜就能拿到跟以前一样的天价代言费，这是真的让艺人“靠脸吃饭”，充分用数字化技术开掘IP的价值，艺人没理由不同意。

对于平台，爱奇艺也能另辟蹊径，实现从“剧”向“人”的转型，通过IP的流转获得更稳定的收益，而不是依赖单品爆剧“靠天吃饭”。在短剧盛行和长剧衰落的当下，这个战略对爱奇艺再好不过了。至于CEO说的艺人演戏成为“非遗”技术，也并没有看上去离谱，毕竟手写代码都叫“古法手搓”了，真人拍剧在开发者的眼里，在未来一样会变得稀有。

但这个商业逻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产品最终面对的是市场，是那些活生生的粉丝和观众。

爱奇艺没有想明白，艺人对于观众的价值到底是什么。艺人的脸可以用AI生成，声音可以用AI复刻，甚至性格可以用AI学习和模仿。但这些AI可以轻松复制的东西，不是粉丝真正看中的。

艺人让粉丝产生好感的本质，其实是可联结感，也就是粉丝会被艺人所演绎的角色触动，为歌手在演唱中的表达感染，为偶像在综艺里流露出的真实感吸引。

我自己也追星。我喜欢杨超越，并不只是因为她完美的建模脸和她也姓杨，更是为她在出道综艺中所展现的真实和成长所感动，也是由衷地欣赏她在综艺中展现的幽默感和对待他人、对待逆境的态度。

让粉丝成为粉丝的，是艺人的努力和天分的稀缺性，是粉丝能够共情的经历，是期望自己能够拥有的特质。

脸是表象，艺人的质感才是根基。

AI可以复制容貌，但无法复制根基，因为根基，是由每个艺人自身成长中的每一段经历、每一种体验、每一个感悟共同构成的，也是观众能够产生好感和喜爱的根本。也许AI能创造真正的虚拟艺人，但他们终究不是那个让粉丝着迷的真人。粉丝无法接受自己的偶像忽然跨越物种变成了“硅基”，物种隔离意味着艺人吸引市场的基础将不复存在，粉丝的抗拒，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粉丝不买账，AI艺人就失去了商业价值，甚至艺人本身的IP也会受牵连，无怪乎艺人会在第一时间澄清，给粉丝吃颗定心丸。

02

全球影视业都在经历这场“内容降级”

AI艺人库引发的波澜，也折射出当代影视行业在AI时代的深层困境。

爱奇艺2025年Q2营收同比下滑11%至66.3亿元，净亏损1.337亿元，连续三个季度营收下滑；腾讯视频付费会员降至1.14亿，同比环比均减少300万。爱奇艺的广告收入从2021年的70.7亿元下降至2024年的57.1亿元，降幅超过19%。头部视频平台集体陷入用户流失、内容乏力、盈利承压的困境。

从表象上看，长视频商业危机背后，最大的结构性力量是短视频的碾压。截至2024年12月，中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40亿，使用率93.8%。在某种程度上，这不是竞争，这是注意力的物种替代。

爱奇艺急于推出AI艺人库的动机之一，或许就是通过掌控明星IP切入短剧赛道。毕竟，明星的脸演短剧，利用现有的群众基础，从概念上比草根短剧演员更有可能产生爆款。但爱奇艺的战略转型，忽略了市场需求最需要被理解的部分，也错估了企业自身的能力。

从内容制作上，长视频的典型构架是“少量精品、高投入、长周期”。一部S级剧集从剧本开发到上线可能需要18~24个月，单集成本几百万到上千万。微短剧的运作则是“大量试错、低投入、快迭代”，依靠小团队以低成本运作，短短几周即可完成拍摄并快速上线。二者在灵活性和适应性上存在极大差异。

从分发上，短剧依托的是内容平台的推荐算法，以及基于海量流量池所实现的精准规模化投放。一部短剧上线时，抖音、小红书和视频号可以通过切片、二创、话题标签实现病毒式传播，吸引观众和热度。而长视频平台却是个“货架”，用户得主动来挑。爱奇艺现有的推荐能力和内容平台推荐的算法引擎显然不在一个数量级，这种转型本质上是企业基因的改变，注定艰难。

更深层次上，长剧的危机通过AI艺人IP切入短剧“医治”，本来就是治标不治本。与中国长剧危机同步的，是全球长剧和电影的衰落。美国影院上座率比十年前下降了约40%，而平均票价上涨了约35%。也就是说，票房总数靠涨价撑着，实际看电影的人却越来越少。美国2025年虽然总票房略高于2024年，但每部广发电影的平均票房反而下降了14%，这说明总量增长纯粹是靠增加上映数量稀释出来的。仔细回想，我自己上一部有印象的美国大片还是漫威的《终局之战》，而印象深刻的还是十多年前的《星际穿越》。

这些数字背后的现实是，美国的影视制作也面临着Netflix等流媒体的强烈冲击，一如中国长视频网站面临着来自短视频的碾压一样。这种竞争的本质，或许并不是内容形态上的优劣之争，而是传统媒体和长视频平台，在面对新技术、新玩家的挑战时，无法持续产出优质内容，最终被市场用脚投票。

除了影视，上一个世界范围内的现象级美剧也许是完结于七年前的《权力的游戏》。这部HBO剧集于2011年开播、2019年完结，几乎精确地跨越了所谓“精品剧集”（prestige TV）的黄金十年。HBO当年之所以敢投资这种史诗级奇幻巨制，归功于其付费频道（premium cable）的商业模式——观众直接付费订阅，不依赖广告收入。这种模式给了创作者极大的空间，去构建高成本、长叙事弧且不盲目讨好大众口味的内容。

然而，随着Netflix流媒体的崛起和日趋激烈的竞争，单纯靠烧钱换增长的模式难以为继，这直接导致了美国传统电视台媒体走向式微。在2018—2022年的美国“流媒体大战”中，各大平台起初纷纷效仿，挥金如土打造类似《权力的游戏》的旗舰剧，导致人才被哄抢、成本飙升。但全球付费流媒体用户的总盘子是有上限的，当初始战略触及天花板，行业集体转向“降本增效”的新打法：砍掉剧集数量，缩短制作季数，压缩制作预算，合并平台。在此过程中，Paramount+和Showtime合并，Discovery+和HBO Max整合成Max，内容质量在这一系列资本运作与财务收缩中，不可避免地成了牺牲品。

爱奇艺目前面临的困境，本质上也是当前内容质量无法再支撑原有宏大制作模式的结果。将衰落归咎于强大的竞争者，看上去似乎能对自己和投资者交待，但无法解决质量下滑的根本。

03

AI可以复制套路，但艺术创造要“反套路”

不过，也有艺人对AI艺人表示支持。比如，老艺术家唐国强就发表评说支持AI艺人。我很喜欢的博主“半佛仙人”对此评价道，他表示支持，是因为“他已经见过巅峰了”。的确，技术和发展中有个S形曲线理论，任何创新和行业都会经历从酝酿、爆发、巅峰再到落幕的过程，艺人的职业生涯也大致如此。对于唐老师这样已经完整走过S曲线的资深艺人来说，“数字赛博艺人”也许可以成为艺人演绎的“第二曲线”。

但爱奇艺想签约的艺人们，显然不认为自己和唐老师处于职业生涯的同频阶段。想真的做成AI艺人库，爱奇艺显然需要重新考虑哪些艺人才是真正能够转化的资源，以及艺人们所面向的市场中，到底是什么在驱动价值创造。

在任何时代，市场都会为优质的内容买单。做好内容，才是中国长视频平台从根本上摆脱困境的真正出路。然而，AI在这个方面并不能帮助爱奇艺。大模型的原理，本质上是基于词语联想的规则发现，它能够帮助我们总结知识、自动化重复性的企业流程，因为技术本身非常善于发现和执行“套路”。而艺术创作，最忌讳的就是内容上的套路。

观众永远是喜新厌旧的，好的作品永远是“不走寻常路”，而用AI提炼“套路”，从原理上更可能产生平庸的作品。同样，通过AI艺人迅速传播IP，也更容易让观众对IP厌倦，加速艺人IP的“折旧”。

从宏观上来讲，文化艺术的繁荣背后，是经济和社会长期繁荣的结果。富裕、平稳、自由的社会催生出创造力和物质文化的需求。从唐宋盛世下的传世诗词，到20世纪美国好莱坞电影的持续长虹，从日本动漫平成年代开始的黄金时期，再到近年来中国电视剧的全球爆火，强大的经济母体始终是文化输出的底气。艺术的影响力源于人类充满希望的精神世界，这也是AI真正应该在社会和经济中为我们助力的方向。显然，如何让AI做到这一点，我们还在探索。